苍洱艺萃 | 《望红台》(节选)




苍山为笺,洱海为墨。大理州文艺工作者以文之深情、画之斑斓、书之风骨、影之纪实,共绘白州与时代同频、与人民同心的精神长卷。在大理白族自治州成立70周年之际,州文联开设《苍洱艺萃》栏目,以文弘业、以艺润心,用精品礼赞华诞,谱写苍洱文艺高质量发展新篇章!







文学作品展


第三十七期


望红台》(节选)

发表于《解放军文艺》2024年第六期

胡子龙

尖高山苗寨的韦苞米与大水箐村的奎白米,从十三岁起,生怨结仇二十一年,也赌气较劲了二十一年,不为别的,只为红军长征时一支部队经过了他们家乡解板子大山。他们为那支红军部队是经过韦苞米他们尖高山寨,还是顺河谷经过奎白米他们大水箐村,先是争辩得面红耳赤,继而抡拳头大打出手。两个孩子拳头子一抡一砸,怨就生了仇就结了,彼此间气也赌上了劲也较上了。十几年二十多年过去,两个原本嫩得露水瓜一样的少年娃娃,让岁月的风雨雾露滋养成了硬肉一疙瘩一疙瘩的成年壮汉,怨恨似乎还是没有消去,仇结似乎还是没有解开,那股子气似乎一直在心里赌着,劲儿较得没个终结的意思。偶尔见面,虽然不再像少年时眼鼓鼓气哼哼,活脱脱两只喜啄好架的斗公鸡,却也是一个不搭另一个的腔,一个不服另一个的输。


事情要从一九七五年新学年说起。这年九月,十三岁的韦苞米和二十几个同学伴离开山寨自然村小学,到尖高山苗寨十五里外的大队小学上五年级了。五年级上学期的语文课本上有一篇课文,题目叫《红军长征路过咱苗寨》,说的是红军一个连夜宿深山一个苗家寨,苗族老乡听信敌人的反动宣传,躲到老林子里去了,整个寨子空无一人。红军全部露宿,炊事班做饭时,借用了老乡放在门口石头上的一把菜刀。第二早做饭时,又用了这把菜刀一回。行军八十多里再宿营时,炊事班长猛然发现他把老乡的菜刀顺手放进背箩,忘记了归还。老班长这急的呀!他请示连长指导员后,连夜赶回苗家寨,把菜刀还给了老乡。回到寨子的苗族老乡见房没被烧家没被毁,地里的菜都没有少去一棵,大意带走的一把菜刀,红军也连夜跑八十多里送还,还一声声道歉,才知道红军并不像国民党宣传的那样。红军是纪律严明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的队伍,是为穷苦人打天下的队伍。他们把这把菜刀作为传家宝珍存,年年月月想红军,盼红军,怀念和歌颂红军......


新课还没开始,喜欢阅读课外书的韦苞米抢着读这篇课文。读过后,从小就听说红军长征经过了他们解板子大山的他,认定这篇课文写的故事就发生在他们尖高山苗寨,红军长征经过了他们尖高山。这把菜刀,一定还珍藏在寨子的某一户人家里。


尖高山苗家寨上了课本!韦苞米激动不已,在教室里向同学们大声宣布这一“重大发现”。谁知立即招来了新同学奎白米的激烈反对。奎白米跳到凳子上大声说,红军长征过解板子大山的那支部队,根本没有经过尖高山寨,而是过对石垭口,沿清水河向北再向西,经过他们大水箐村,然后在大水箐村西南二十里处离开林谷上了宾县的香树岭冈,顺岭冈直扑板凳山,配合大部队攻克宾县县城,枪毙了作恶多端的县团总牛幺王,然后浩浩荡荡向北方开去。


“你奎白米白嘴撩舌说瞎话!”韦苞米涨红了脸,也跳上自己的凳子,“红军过的是我们尖高山寨,不是你们大水箐村。”


奎白米脖子顶着脑壳头往前一冲:“你韦苞米才瞎说呢,你是一颗说瞎话的瞎苞米!你说红军经过你们尖高山寨,你有什么证据?”


韦苞米把手里的课本抖得哗啦啦响:“这篇课文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,红军长征经过的是一个苗家寨子,红军炊事班用了苗家人的菜刀!我们尖高山寨就是苗家寨,家家户户都是苗族。你们大水箐叫村不叫寨,你们大水箐村一半汉族人一半彝族人,没有一户苗家,有两三个苗族人也是从我们苗家寨子讨去做媳妇的。”


奎白米撇撇嘴:“课文里说红军过苗家寨就一定是过你们尖高山寨?天下苗寨多着呢。米仓坝东边的水磨河里,就有好多个苗寨,我跟我阿爸去过。我几次听水磨河里的人讲,红军长征也经过了那里的苗家寨。这篇课文写的,绝对是另外一个苗族寨子,不是你们尖高山。”


韦苞米:“你听着,就算这篇课文写的不是我们尖高山,但从解板子大山过的红军,也没有经过你们大水箐村——奎白米你又有什么证据,证明红军经过的你们大水箐村而不是我们尖高山?”


奎白米:“我阿爷几次跟我说,村里的老人也一回回说起,红军打宾县县城的头晚上的下半夜,我们大水箐村的狗叫的凶,大狗小狗叫了差不多两个钟头。不是红军连夜路过我们村稻田那边的大路赶着去打宾县县城,我们村的狗怎么会叫得那样凶?”


韦苞米:“山豺狗出林子,黄鼠狼叼鸡,狗也叫得欢呢!红军是连夜赶着去汇合大部队打宾城的,怎么可能放着我们尖高山的直路近路不走,绕一个大圆圈,多走二十几里路从你们大水箐村过?你以为英勇的红军像你一样豆腐渣脑子蠢不拉几?”


奎白米:“经过我们村的路又平又宽,是马帮走的路,红军摸黑好走。经过你们寨子的那条路又窄又陡又险,红军黑夜根本走不了!”


韦苞米:“红军不怕远征难,万水千山只等闲。什么样的路对红军勇士来说,都不是难走的路。为了及时赶到宾城和大部队会合,再险的路他们都敢走,都能走。要不然,他们也走不完二万五千里长征路!”


奎白米握起了拳头,举得高高地:“红军就是从我们大水箐村过,不是从你们尖高山寨过!”


韦苞米也把拳头举得高高地:“红军就是从我们尖高山寨过,不是从你们大水箐村过。”


“红军就是从我们大水箐村过!”

“红军就是从我们尖高山寨过!”

“从我们大水箐村过!”

“从我们尖高山寨过!”


喊着,喊着,拳头就砸在一起了,两个人就从凳子上跳下来,扭打在两排课桌间的走廊上了,直到同学喊来了班主任老师,两人还在哧呼呼地扭打,四只脚把课桌凳子蹬得东歪西歪。老师和同学费了好大劲,才把脸上脖子间开了血条条也跳出了血珠珠的他俩拉开。


他们五年级三班,是由来自尖高山寨与大水箐村的两个原四年级班级,合并成的新班级。开学那天,韦苞米被选为班长,奎白米被选为副班长。他俩原来就是两个四年级班级的班长。这架一打,把韦苞米的班长打没了,也把奎白米的副班长也打没了。班主任老师说,一个班级,团结是最重要的。班长副班长是全班的排头兵,是要管理班级,在全班同学中起模范带头作用的。两个动不动就抡拳头打架的的学生,不适合当班长当副班长,连学习委员卫生委员劳动委员体育委员和小组长都不适合当。他俩只要一天不认真改正错误,就一天不能当班干部和小组干部。


韦苞米对着老师和同学气哼哼地:“班长我可以不当,但我绝不会把红军长征过尖高山苗家寨这份荣誉,让他们大水箐村夺了去,这是尖高山的光荣!”


奎白米也对着老师和同学气哼哼地:“不让我当这个副班长我就不当,但我绝不会把红军长征经过大水箐村这份荣誉,让给他们尖高山寨,这是大水箐村的光荣!”


从那一个上午起,韦苞米和奎白米就怨上了就仇上了,也把气赌上了,下定决心排除万难一定要找到红军从自己村庄寨子经过的证据,用证据把对方“证死”,让对方无话可说偃旗息鼓投降。


几十年后韦苞米还清楚地记得,星期六他回到寨子,一家家跑,问遍了寨里每户人家,是不是珍藏着红军长征过尖高山苗寨时,借用后归还的一把菜刀。人们都说没,都奇怪韦苞米怎么问上了这个。老人们对他说,那年寨子里谁也没有见到过红军,尖高山苗家人终于见到了红军,是解放后从电影里从图画上从书本里见到的。红军的一支队伍在红军攻打宾县县城的头晚上连夜过解板子大山,也是很久以后才听说的,谁也说不清楚他们有没有走尖高山这条路,有没有经过尖高山苗寨。就连红军大队伍从盐井县顺水碾河开到米仓坝,在米仓坝停留两个夜晚两个白天,第三天晚上悄悄离开,连夜顺观音箐吃凉水箐开往宾县,也是红军打宾县县城的好多天后,才曲曲折折传到寨子里的。三大爹说,韦苞米你要找红军借用后归还的菜刀或者其他的什么物品做纪念,得到米仓坝子里找,得到打了一场大仗的宾县县城和县城周围村庄找,也可以到咱县的县城县城周围村庄找。那些个地方有成千上万的红军由贺龙带领着驻扎过,肯定能找到。


韦苞米大失所望。


“过解板子大山的那一支红军队伍,百分之百就是走咱们寨子这条路,到宾县汇合大部队的。”他问年纪最大的寨老:“阿奔,红军深夜从咱们寨子经过时,你老和其他的人,就没听到一点声息?”


寨老摇摇头:“那几个晚上,我,寨子里的人,还真没听到一点红军过路的声息。”


他不甘心,于是又借大舅在米仓街供销社工作这层关系,用七天的农忙假,在米仓坝街和周围村子走访,想找到当年给穿越解板子大山的红军带路的向导。解板子大山东西绵延近百里,峰峦起伏沟壑纵横原始森林密布,行走在老林里,稍不注意就迷失方向,远道而来的红军黑夜穿越,肯定是要在米仓坝的村庄里请向导带路的。只要找到了当年给红军带路的向导,红军经过尖高山苗寨的人证言证就有了,奎白米就无话可说了,就再没理由跟尖高山苗家寨争这份荣誉了,除非他的脸皮比牛皮子还厚。


可是,问遍了米仓街和周围几个村子的老人,也没打听到谁当年曾给红军当向导,带着红军连夜穿过解板子大山。


他倒是在离坝子稍远些叫“绿叶箐”的小山村,找到了一个曾经当过红军的老人。老人说他原来姓张,是贵州人,红军过乌蒙山区时加入红军队伍。红六军团攻打东边盐井县城时负了伤,在战友们的帮助下咬牙跟着部队到达米仓,伤势愈加严重,再无法随部队前行,营连首长把他安排到绿叶箐一个懂医的人户秘密养伤。一个月后伤好了,却再无法去追赶红军——这时候,部队开出去起码两千多里。于是就和这家人住了下来,帮补这家人采药干农活。贵州老家也没什么亲人了,两个月后在村里另外一个人家当了上门女婿,改姓为陈,取名陈福顺。他一直都说是宣威来这边贩药草的,在葫芦海子箐被山贼抢个精光,回不去了,解放后才敢公开真实身份。陈福顺老人对韦苞米说,他当时不知道有队伍经过解板子大山这事。当时只是听收留他养伤的那家人说,队伍离开米仓坝,过观音箐和吃凉水箐,一路向西往宾县坝开去了,队伍在宾县打了一仗。半年后又了解到,队伍打下宾县县城,休整了两三天,转西向北,过鹤云县,过丽水县,然后渡过金沙江,进入藏人地区。一定是到几千里上万里的北方,和中央红军汇合去了。


韦苞米:“你那时候是红军。是红军,肯定知道坝子里谁给红军一支队伍带路,连夜穿越解板子大山,到宾县和主力部队汇合,打下了宾县县城的。”


陈福顺老人摇摇头,说:“我那时候只是一个战士,连班长都不是,怎么可能都知道。找人给部队带路连夜穿插,是军事机密,恐怕排长连长都不能够知道。就连有一支红军部队走了解板子大山,我都是解放后才从宾县人嘴里知道的。”


找不到红军经过尖高山苗寨的任何证据,韦苞米依然对红军走过的是尖高山苗寨而不是大水箐村,坚信不疑。他嘀咕:奎白米,你还真是个“亏白米”!白让你生在产大米的地头,有白花花香喷喷的大白米饭吃,有浓香的米汤喝,却蠢得像一头猪,像一只驴。你以为红军长征是老师带着我们去春游啊,去野外活动啊,那儿风光好去那儿,和风暖阳里这转转,那转转,慢悠悠地看风景,听水响鸟唱,看鱼游蝶飞,获取作文素材。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,毛主席都在四年级那篇课文里说了,天上每日几十架飞机侦察轰炸,地上每日几十万敌军围追堵截,是枪枪炮炮打着仗流着血牺牲着生命走完的。每一次战斗,都是和敌人抢时间抢战机。就和抢渡赤水河抢渡金沙江一样抢渡大渡河一样,攻克宾县县城活捉牛幺王,红军重要的一步棋就是以最快速度,抢占或夺取县城东边的板凳山这个制高点,压制守城敌人的火力,保证大部队攻城胜利。这讲究的是神速,讲究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。不然的话,他们干嘛走解板子大山?跟着大部队,顺观音箐吃凉水箐的大路开到宾县坝子不就行了?你要我拿出证据?我告诉你奎白米,路近了二十几里就是证据,最大最有说服力的证据!


为宣誓红军长征经过的是尖高山苗家寨而不是大水箐村,韦苞米用两个星期天,到老林子里采摘了两背篓野生栗子,炒熟,背到米仓街上五分钱一碗卖了,用卖到手的二元六角钱,买了一瓶红油漆,买了一支粗毫毛笔。又一个星期天到来,他腾空书包背上红漆和毛笔铅笔,手提磨得铮亮的柴刀,打手电走将近二十里,天亮时下九转弯坡,到了尖高山东谷底对石垭口附近,也就是尖高山寨和大水箐村分路口。他在岔路口一棵大栎树树杆上,咔嚓嚓劈白一大块,精描细画了一个两尺长的红色箭头,直指尖高山苗寨方向,然后在箭头下面写了“红军长征由此路去”八个字。写好描好,退后十几步欣赏一阵,觉得还缺了点什么,想想,在句子的前后各画了一颗红五星,然后又远远地欣赏一回,背上毛笔漆瓶手电筒,提上砍刀,顺来路向家寨去。


步步登高到了九转弯坡的第五个转弯处,伴石岩而生的一株枝叶茂盛的野核桃树,遮出一片浓郁的阴凉。走得大汗淋漓的韦苞米,觉得当年的红军走了三十多里山路,又攀爬了这么长的一段陡坡,到这里肯定会靠在石壁上休息小小的一会儿,喘口气抹把汗再走,于是收脚,先描后涂,在石岩光滑处写上“红军石”三个大字。快爬到九转弯坡顶时,仰头向高处望,最先望见的是坡顶一株四五丈高的大松树,参天挺立,翠意盎然,想这株巨松在红军长征过这里时,已经是一株粗壮挺拔的大树了。红军攀爬到坡半腰时,夜色里一定看见了这株大树。看见这株大树,就知道快要攀完石岩陡坡,到达平缓的松林地带了,于是加快了脚步。这棵大树就是红军夜行的指路树啊!韦苞米也加快脚步,到了巨松旁,顾不上抹一把热汗,把上衣一扯丢在路边杂木树上,抡起柴刀,嘿嘿嘿,在大松树离地一米多的地方,又劈出一块白,写上了“红军树”三个字。


继续向前。



供稿:大理州文联

编辑:金镇雄

责编:李婧

终审:杨稀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