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村里有绝活 | 鲁朝金:菜盘作舞 以歌承乡

在无量山与哀牢山环抱的南涧彝族自治县,有一种诞生于乡村宴席、扎根市井烟火的非遗瑰宝——南涧跳菜。当地彝族群众以头顶、手托、口咬菜盘,伴着唢呐与锣鼓载歌载舞,场面鲜活有趣,被誉为“东方餐桌上的舞蹈”。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鲁朝金坚守四十余年,把跳菜从山间宴席搬上全国舞台,将民间俗舞升级为文化名片。他用半生光阴守护这份鲜活浓郁的民族艺术,让南涧跳菜舞遍九州、名扬四海。

文脉溯源:烟火里诞生的彝族非遗

南涧跳菜,古称“抬菜舞”“跳菜礼”,是彝族历史悠久的饮食礼仪与民俗舞蹈,起源于古代彝族部落祭祀、宴饮、庆典活动,世代在南涧民间流传,主要流传于宝华、无量山、公郎等乡镇。跳菜最初是彝族待客的最高礼仪:每逢婚嫁、丧葬、寿诞、乔迁、丰收等重要场合,主人家以“跳着舞上菜”表达热情与敬重。

传统跳菜以男性表演为主,伴奏以唢呐、锣鼓、长号为主,动作多模仿动物与生活场景,如“斑鸠吃水”“苍蝇搓脚”“猴子翻山”等,质朴生动、充满野趣。表演时,舞者头顶菜盘、双手托碗,舞步稳健、翻转灵活,既要有力量,更要有技巧,兼具观赏性、仪式性与实用性。

2008年,南涧跳菜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,从乡间民俗一跃成为国家级瑰宝,而鲁朝金正是让这门艺术走出大山、走向全国的核心推动者。

血脉传艺:少年心动,四代家传

鲁朝金出生于南涧县宝华镇一个跳菜世家,家族四代传承:从阿祖到爷爷、从父辈到他,世代以跳菜、打歌、吹唢呐为业,是当地有名的艺术世家。十四五岁读初中时,每逢周末回家,他总看见父亲在村里红白喜事上表演跳菜。父亲吃饭间隙即兴扮演猴子,动作滑稽、神态生动,引得全场哄堂大笑,现场热闹非凡。那热烈奔放的氛围、乡亲们脸上的笑容、唢呐里流淌的乡音,瞬间击中了少年鲁朝金的心。他激动地对父亲说:“我要学跳菜!”

当时,家人纷纷劝阻:“你正在读书,不能耽误学业。”早年的跳菜纯粹是乡邻互助,没有报酬,全凭情谊与热爱。然而,就是这份纯粹的热爱,成为鲁朝金一生坚守的起点。

16岁初中毕业,鲁朝金进入茶厂工作。自幼喜爱吹拉弹唱的他,利用业余时间正式跟随父亲系统学习跳菜。他天赋过人、勤奋刻苦,不仅学会了父辈的传统舞步,还继承了大伯的唢呐吹奏技艺,成为家族中集吹、跳、唱于一身的全能传人,为日后舞台化创新打下坚实基础。

舞台破茧:从乡间宴席到全国殿堂

1992年,是鲁朝金人生的转折点,也是南涧跳菜从“民间”走向“官方”、从“宴席”走向“舞台”的关键一年。当时,南涧民族文化工作队的老师着手将民间“抬菜”整理提升为舞台艺术,正式定名“跳菜”。宝华文化站老师发现鲁朝金功底扎实、表现力强,推荐他参加大理州三月街民族节。在七八十人组成的大型跳菜方队中,鲁朝金身姿灵活、舞步稳健,表演一登场便惊艳全场,台下专家与观众纷纷起立鼓掌,赞叹“从未见过如此热烈质朴的民族舞蹈”。同年5月,第三届中国艺术节在昆明举办,南涧跳菜成功入选,队伍精简为18人,鲁朝金作为核心演员全程参与。短短一个月,演出45场,场场爆满、好评如潮。

不久后,鲁朝金随团登上北京舞台,参加纪念毛主席《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》大型演出,代表云南民间艺术向全国观众展示南涧跳菜的独特魅力。作为一名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农民,他做梦也没想到,自己能站在北京的舞台上表演。那段时间,他跟着队伍走遍北京、天津、上海、重庆、武汉、广州等大中城市,把南涧跳菜的热烈与质朴带到大江南北。每一次掌声、每一次认可,都让他更加坚定:跳菜不是土气的乡间玩意儿,而是值得用一生守护的民族艺术。

守正创新:让古老跳菜适配新时代

从北京归来,鲁朝金没有留在城市发展,而是毅然回到家乡南涧。他说:我的根在这里,跳菜的根在这里,我走了,根就断了。2003年,他受邀到昆明“云南人家”驻场表演,一待就是三年半。这是他第一次系统对传统跳菜进行舞台化改编:把乡间即兴舞步规整为舞台程式,把零散动作整合为完整节目,把生活形态提升为艺术形态,实现了跳菜从“宴席实用”到“舞台审美”的华丽转身。

鲁朝金在跳菜的创新上,对传统动作名称进行雅化提升,把粗俗、不雅的称谓改为吉祥寓意:“苍蝇搓脚”改为“金鸡伸腿”;“头顶一盘菜”改为“丹凤朝阳”;“头顶一盘、双手各托一盘”改为“孔雀开屏”;上桌送菜改为“全家福”;叠罗汉造型改为“步步高升”等等。

他还打破“传男不传女”的千年旧俗,成为南涧第一个招收女徒弟、组建女子跳菜队的传承人。从端一碗菜开始,逐步到完整表演,让女性的柔美与灵动融入跳菜,极大丰富了艺术表现力。如今,女子跳菜已成为南涧跳菜的重要组成部分,广受群众喜爱。

薪火相传:免费授徒千人,编写教材入校

2009年,鲁朝金被命名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,这是国家给予的最高认可,也意味着更重的责任。但荣誉背后,是现实的艰难:常年在外演出、教学,耽误农活、收入微薄,家人一度强烈反对。他内心挣扎过,最终选择坚守。四十多年来,他坚持免费教学、不收分文,无论男女老少、本村外村,只要真心想学,他都倾囊相授。

近十年,他走进14所学校(12所小学、2所中学),轮流开展非遗进校园教学,每校每周授课,把跳菜理论、动作、唢呐伴奏带进课堂。他熬夜撰写教案,把动作拆解为“提起左脚、塌下左脚、右脚斜半步、右手回左”等标准化步骤,通俗易懂、便于学习。这套教案后来被文化馆采纳,编成《南涧跳菜初级教材》,成为跳菜传承的标准化范本。截至目前,鲁朝金直接传授学生超9000人,正式拜师徒弟110人,培养出一大批活跃在乡村与舞台的中青年骨干。他教学严格、做人谦和,台上严要求,台下暖人心,弟子们敬重他、爱戴他,形成稳定的传承梯队。

匠心致远:让跳菜之火永不熄灭

从16岁少年拜师学艺,到年过花甲仍登台教学;从乡间宴席上的即兴表演,到国家级非遗的舞台经典;从家族四代小范围传承,到数千人广泛传播;从男子独舞到男女共舞,鲁朝金用四十余年光阴,完成了南涧跳菜的活态传承与创造性转化。

鲁朝金常说:只要有人学,这门艺术就不会灭;只要有人跳,南涧跳菜的火就不会熄。菜盘作舞,舞的是彝族儿女的热情豪迈;以菜为礼,礼的是乡土人间的真诚善良;以艺传心,传的是百年非遗的文化根脉。鲁朝金以一生做一事,以一事护一脉,在烟火与舞台之间,书写着乡土文化能人的坚守与担当。

在无量山下,在南涧大地,唢呐声声不息,跳菜舞步不停。鲁朝金如同不灭的火种,照亮非遗传承之路,让南涧跳菜这张民族文化名片,在新时代更加闪亮、更加耀眼。





来源:云南日报
编辑:唐字远
责任编辑:沈 菲
审核:杜 漪
终审:赵向军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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